前置知识: 波、驻波、动量、能量与原子能级;矩阵、波函数和概率解释会在文中介绍。
1920 年代初,量子理论已有一批引人注目的成果。玻尔模型解释了氢原子光谱中的重要规律,能量量子和光量子也在辐射研究中发挥作用。
问题是,这些成果还没有组成一套适用于微观世界的完整力学。研究者一面使用经典轨道和电磁理论,一面又必须加入经典理论没有给出的量子条件。遇到更复杂的原子、谱线强度与磁场中的精细结构时,这种拼接越来越困难。
后来被称为量子力学的新理论,没有沿着唯一的道路诞生。有人重新安排可计算的物理量,有人寻找物质波的方程,还有人追问方程与实验概率怎样相连。它们最终汇入一个可以共同使用的数学框架。
一、德布罗意:如果光有粒子性,物质能否有波动性?
波长成为一种可检验的联系
德布罗意(Louis de Broglie)在 1923—1924 年发展物质波的想法,并将相关工作写入博士论文。光的波动性质与粒子性质既然必须一起考虑,电子等物质粒子是否也需要类似的新描述?德布罗意诺贝尔演讲:电子的波动性
最著名的关系是:
\[\lambda=\frac{h}{p}.\]
这里的 \(p\) 是动量,\(h\) 是普朗克常数。它把粒子力学中的动量与波动描述中的波长联系起来。电子仍能以局域事件被探测,但它在传播和叠加中表现出的规律,不能完全由经典小球模型代替。
一个现代量级例子:忽略初始动能、采用非相对论近似,让电子经过约 \(150\ \mathrm V\) 电势差加速,可由 \(p=\sqrt{2meV}\) 得到约 \(0.10\ \mathrm{nm}\) 的德布罗意波长。这个尺度与晶体中原子间距相近,因此晶体有可能成为电子波的衍射结构。
1927 年,戴维孙(Clinton Davisson)与革末(Lester Germer)报告镍晶体对电子的散射规律,显示出与波动描述相符的衍射。G. P. 汤姆孙(George Paget Thomson)及合作者也通过电子穿过薄膜的实验取得衍射证据。Davisson 与 Germer,1927;1937 年诺贝尔奖相关历史说明
注意这里的时间顺序:物质波提出以后,量子力学的数学工作已经在推进;1927 年的衍射实验为新图像增添了有力证据。不能把历史写成每个想法都先等实验完全定案,下一步理论才开始。
二、海森堡:先问理论应当计算哪些量
从轨道位置,转向状态之间的关系
经典力学常从 \(x(t)\) 出发,描述粒子每一时刻在哪里。但在原子中,研究者直接得到的往往是谱线频率、强度和跃迁规律,而不是绕核运行的电子影片。
1925 年,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尝试重新解释力学量的表达方式,使理论围绕与原子状态和跃迁相联系的量展开。一个量不再只附属于某条轨道,还带有两个状态的指标。Heisenberg,1925
玻恩(Max Born)认识到其中的乘法结构与矩阵有关,并与约尔丹(Pascual Jordan)等人发展出系统形式。海森堡、玻恩、约尔丹以及狄拉克(Paul Dirac)的工作,使这种新语言逐渐成为能够运算的理论。Heisenberg 诺贝尔演讲
相乘的顺序,开始具有物理意义
普通实数满足 \(ab=ba\),矩阵却一般不满足这个关系。比如,取一个变换先翻转某个分量,再交换两个分量,与先交换再翻转,结果就可能不同。
量子力学中,位置和动量的算符满足特定的对易关系。现代记法是:
\[[\hat x,\hat p]=\hat x\hat p-\hat p\hat x=i\hbar.\]
帽子表示这里使用的是算符,\(\hbar=h/(2\pi)\)。初学者不必立即掌握完整矩阵计算,但要看出改变有多深:新的规律涉及物理量之间怎样相互作用,不能只把经典公式中的数值换得更小。
“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也不应粗略等同于两个理想测量的全部实验过程。算符乘积是理论运算;测量还涉及状态制备、装置和结果。区分这些层次,才能准确使用新语言。
三、薛定谔:另一条路线,从波与边界条件出发
原子能级能否像驻波一样出现?
一根两端固定的弦,并不允许任意波长的驻波。边界条件筛选出特定模式。德布罗意的物质波启发人们追问:原子中的离散能量,是否也能够从一种波动方程与相应条件中自然产生?
1926 年,薛定谔(Erwin Schrödinger)发表波动力学的一系列工作。它为定态和能量提供了新的求解方法,也让熟悉微分方程的研究者找到一条进入量子问题的路线。Schrödinger:Quantisierung als Eigenwertproblem,1926

这个简化模型中,粒子被限制在长度为 \(L\) 的区间内,两端波函数为零。允许的定态能量为:
\[E_n=\frac{n^2h^2}{8mL^2},\qquad n=1,2,3,\ldots\]
因此前几个能量之比是 \(1:4:9\)。同一种粒子若被限制到原来一半的长度,对应能级增为四倍。这是模型给出的可计算联系,不是说所有原子能级都遵守 \(n^2\) 规律;氢原子的势能不同,能谱也不同。
两种数学形式,逐步成为同一个理论的不同表示
波动力学看起来使用连续函数,矩阵力学看起来使用离散指标。它们起初给人的直观很不相同,研究者也对怎样解释这些数学对象有过分歧。
随后,二者在共同适用的框架内的联系被逐步建立。选定一组基底,波函数可以展开成一列系数,算符可以写成矩阵;改变表示不应改变对同一实验的预测。这是今天整理理论时的语言,不能假装所有历史上的解释困难都在同一天消失。关于两种形式及其等价问题的物理史研究
真正尚待回答的问题,是波函数究竟怎样与探测结果相联系。仅仅会求一个波动方程,还不等于已经知道实验会看到什么。
四、玻恩:波动方程怎样给出概率?
波函数不是一层普通物质的厚薄
1926 年,玻恩在研究碰撞与散射时,将波函数同实验结果出现的概率联系起来。这使新理论能够讨论电子向不同方向散射的可能性,而不必先给每个电子指定一条无法测得的经典路线。Born,1926
采用今天的单粒子位置表示,归一化的波函数 \(\psi(\mathbf r)\) 给出概率密度 \(|\psi(\mathbf r)|^2\)。在某个区域找到粒子的概率,要把概率密度在这个区域积分;一个点的曲线高度与一个有限区域的概率并不相同。

图中上半部分的负值,不表示“负的电子数量”。整体把波函数变号,也不改变它的概率密度。但不同部分或不同路径之间的相对相位,可能影响叠加以后的结果。
例如,对于能够保持相干的两条路径,先加的是相应概率幅 \(a\) 与 \(b\),再计算 \(|a+b|^2\)。它一般不等于 \(|a|^2+|b|^2\),多出的交叉项正是干涉的重要来源。
这使量子概率不同于简单地把两堆经典粒子的数量相加。若路径信息被其他自由度可靠记录,干涉条件就会改变;决定因素是物理关联与相干性,不是有没有一个人盯着屏幕。
后来的实验,让这种区别变得直观
外村彰(Akira Tonomura)团队的真实单电子干涉实验,可以在日立原站查看。装置采用电子双棱镜,并不是在不透明板上简单开两道缝;相关论文发表于 1989 年,不是 1920 年代的发现照片。每次探测留下局域的点,许多次事件的分布却形成条纹。把电子一个一个送入,说明不能简单依赖“很多电子彼此碰撞,才排出条纹”的解释。
下面另画一幅原创教学模型,用来说明“单个事件”与“整体分布”的区别,不复制原实验图片:
概率解释没有使物理学停止预测。它改变了预测的对象:理论给出不同结果的概率、平均值和关联,再通过重复实验检验。一个具体点落在哪里通常无法预先确定,并不妨碍整体分布被严格比较。Born 诺贝尔演讲:量子力学的统计解释
五、不确定关系:为什么不能把波包无限收窄而什么都不改变?
1927 年,海森堡讨论了位置、动量等概念在量子理论中的关系。后来形成的严格标准差表述,对于通常的位置和动量算符写作:
\[\Delta x\,\Delta p\geq\frac{\hbar}{2}.\]
\(\Delta x\) 与 \(\Delta p\) 是同一种状态中相应测量分布的标准差。它们不是随意写在测量结果后面的仪器误差条,也不是“同一次测量的两个读数必然偏差这么多”的简单口号。Heisenberg,1927

波包为理解这个关系提供了入口。要把空间中的波集中到较窄区域,通常需要叠加更宽的一组波数;由 \(p=\hbar k\),这也对应更宽的动量成分。量子状态本身的结构已经包含这种限制。
仪器与被测体系当然会相互影响,但如果把不确定关系全部归因于“测量时碰了一下电子”,就漏掉了它对同样制备状态的统计分布所作的约束。反过来,也不能由一个宽度关系直接推出全部测量理论。
不确定关系也不是“任何事情都不可知”。能量、位置或某个自旋分量,在适当状态下可以具有很明确的预测;限制取决于选择哪些量、它们的数学关系以及状态的性质。
六、自旋、泡利原理与相对论:新语言继续扩展
电子还需要怎样的状态标签?
1925 年,泡利(Wolfgang Pauli)提出不相容原理,处理原子谱线与电子状态的组织问题。同年,乌伦贝克(George Uhlenbeck)与古兹米特(Samuel Goudsmit)提出电子自旋的想法,为相关的两值性质提供新的解释。Pauli 诺贝尔演讲
今天,自旋被理解为一种内禀量子角动量。沿选定轴测量电子自旋分量,可能得到 \(+\hbar/2\) 或 \(-\hbar/2\)。这不是把一个有表面的微型带电球自转速度调快,就能完整解释的性质。

“同一轨道可以容纳两个电子”和“每个单电子态最多一个电子”并不矛盾。前者的轨道只指空间部分,还没有把自旋标签包括进去。这个区别后来成为理解周期表和材料中电子占据的基础。
如果只知道一个粒子的波动方程,却不知道粒子是否相同以及如何占据状态,就仍不足以理解许多电子组成的原子和固体。
狄拉克把另一项要求带进来
量子理论也必须面对狭义相对论。狄拉克在 1928 年发表相对论电子理论,使电子自旋等性质在新的方程结构中出现,并推动了后来的反粒子研究。Dirac:The Quantum Theory of the Electron,1928
这不是说 1928 年的一篇论文已经直接给出后来量子场论的全部解释。新方程也带来负能量解等问题,对它们的理解经历了继续研究、争论与实验。现代教材中的简洁体系,是这些工作被反复整理后的结果。
七、一套能共同使用的理论,并不消除全部解释问题
到 1920 年代末,量子力学已经能系统处理许多经典图像难以处理的微观现象。状态、算符、演化和概率,形成了与实验相连的一套语言。
但研究者对理论如何描述现实、什么构成测量、波函数是否足够完备,仍有深刻分歧。这些分歧没有使成功计算自动失效,也不能被整理成“某一次会议以后,所有人都赞同同一种哲学”。
对初学者来说,可以先掌握一个可靠的阅读顺序:说明如何制备体系,写出适合的状态和动力学,明确将测量什么,再比较预测分布与实验。之后讨论解释时,才能分清哪些是共同的计算事实,哪些是对这些事实的进一步理解。
量子力学最深的变化之一,是让人们发现:放弃一幅过于狭窄的经典轨道图,并不意味着放弃清楚的物理问题。新的图像需要新的数学,而新的数学仍然必须回到可检验的结果。
八、把本篇放回时间线
| 时间 | 历史节点 | 新语言增加了什么 |
|---|---|---|
| 1923—1924 | 德布罗意发展物质波,并完成博士论文 | 动量与波长建立联系 |
| 1925 | 海森堡提出新的力学表达 | 状态之间的关系取代对经典轨道的直接依赖 |
| 1925 及以后 | 玻恩、约尔丹、海森堡和狄拉克推进形式化 | 非对易运算成为可使用的理论结构 |
| 1925 | 泡利原理与电子自旋思路提出 | 状态标签与占据规则得到扩展 |
| 1926 | 薛定谔建立波动力学 | 微分方程、边界条件与能量谱相连接 |
| 1926 | 玻恩发展概率解释 | 波函数与散射结果的统计联系明确 |
| 1927 | 电子衍射证据与不确定关系的发展 | 物质波获得验证,经典描述的限制更清楚 |
| 1928 | 狄拉克相对论电子理论 | 量子理论与相对论进一步结合 |
| 后来,包括 1989 年相关发表 | 单电子干涉累积实验 | 局域探测与干涉分布能够直观地一起呈现 |
九、读后思考
- 德布罗意关系为什么能给出一个适合用晶体检验的量级?
- 为什么图 19-1 的 \(1:4:9\) 能量比不能直接用于氢原子?
- 波函数某处为负,是否意味着发现粒子的概率为负?
- 不确定关系为什么不能全部归结为测量仪器不精密?
- 为什么一个空间轨道中可有两个电子,却没有违反泡利原理?
参考提示
- 可控电子动量对应接近原子间距的波长,周期晶体能产生可测的衍射规律。
- 势能和边界条件不同;这个比例属于一维无限深势阱模型。
- 概率密度取模平方;符号或相位还会通过叠加影响其他预测。
- 理想制备的状态自身也有分布宽度限制,仪器噪声是另一层问题。
- 两个电子占据不同自旋标签的单电子态;仅说空间轨道还没有指定完整状态。
继续学习可连接 物质波与量子证据、波函数与概率、薛定谔方程、态、基底与算符、测量与不确定关系、自旋、相同粒子。
参考来源与图片说明
核对日期:2026-09-15。 历史节点参考原论文、参与者演讲、机构实验说明和物理史研究。公式采用现代教学记法;势阱和高斯态都是说明概念的模型,不是历史实验数据。
| 来源 | 本篇使用范围 |
|---|---|
| 德布罗意诺贝尔演讲;Davisson 与 Germer,1927 | 物质波的提出及电子衍射 |
| Heisenberg,1925;Heisenberg 诺贝尔演讲 | 状态关系、矩阵形式和多位研究者的工作 |
| Schrödinger,1926;波动力学与等价证明的历史研究 | 波动路线及不同表示之间的联系 |
| Born,1926;Born 诺贝尔演讲 | 概率解释的起点与统计预测 |
| Heisenberg,1927;Pauli 诺贝尔演讲 | 不确定关系、自旋与不相容原理的历史 |
| Dirac,1928 | 相对论电子理论的发表与问题背景 |
| 日立单电子干涉说明;团队主要成果记录 | 电子双棱镜、累积实验图及 1989 年论文记录 |
图 19-1、19-2、19-4 和 19-5 为本系列原创;图 19-3 保留日立发布图内容。原图出处、署名、数学模型与可复现代码见 图片说明。
继续阅读的线索: 新语言建立以后,物理学家获得了研究微观结构的更强工具。下一篇回到具体的实验对象:怎样通过散射、反冲和反应打开原子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