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story of Physics · 19

描述微观世界的新语言

量子力学的建立

前置知识: 波、驻波、动量、能量与原子能级;矩阵、波函数和概率解释会在文中介绍。

1920 年代初,量子理论已有一批引人注目的成果。玻尔模型解释了氢原子光谱中的重要规律,能量量子和光量子也在辐射研究中发挥作用。

问题是,这些成果还没有组成一套适用于微观世界的完整力学。研究者一面使用经典轨道和电磁理论,一面又必须加入经典理论没有给出的量子条件。遇到更复杂的原子、谱线强度与磁场中的精细结构时,这种拼接越来越困难。

量子理论的可检验结果包括概率分布、平均值和关联。
图解 1量子理论的可检验结果包括概率分布、平均值和关联。

后来被称为量子力学的新理论,没有沿着唯一的道路诞生。有人重新安排可计算的物理量,有人寻找物质波的方程,还有人追问方程与实验概率怎样相连。它们最终汇入一个可以共同使用的数学框架。

一、德布罗意:如果光有粒子性,物质能否有波动性?

波长成为一种可检验的联系

德布罗意(Louis de Broglie)在 1923—1924 年发展物质波的想法,并将相关工作写入博士论文。光的波动性质与粒子性质既然必须一起考虑,电子等物质粒子是否也需要类似的新描述?德布罗意诺贝尔演讲:电子的波动性

最著名的关系是:

\[\lambda=\frac{h}{p}.\]

150 V 加速电子的约 0.10 nm 波长采用非相对论近似;不是历史实验原值。
图解 2150 V 加速电子的约 0.10 nm 波长采用非相对论近似;不是历史实验原值。

这里的 \(p\) 是动量,\(h\) 是普朗克常数。它把粒子力学中的动量与波动描述中的波长联系起来。电子仍能以局域事件被探测,但它在传播和叠加中表现出的规律,不能完全由经典小球模型代替。

一个现代量级例子:忽略初始动能、采用非相对论近似,让电子经过约 \(150\ \mathrm V\) 电势差加速,可由 \(p=\sqrt{2meV}\) 得到约 \(0.10\ \mathrm{nm}\) 的德布罗意波长。这个尺度与晶体中原子间距相近,因此晶体有可能成为电子波的衍射结构。

1927 年,戴维孙(Clinton Davisson)与革末(Lester Germer)报告镍晶体对电子的散射规律,显示出与波动描述相符的衍射。G. P. 汤姆孙(George Paget Thomson)及合作者也通过电子穿过薄膜的实验取得衍射证据。Davisson 与 Germer,1927;1937 年诺贝尔奖相关历史说明

注意这里的时间顺序:物质波提出以后,量子力学的数学工作已经在推进;1927 年的衍射实验为新图像增添了有力证据。不能把历史写成每个想法都先等实验完全定案,下一步理论才开始。

二、海森堡:先问理论应当计算哪些量

从轨道位置,转向状态之间的关系

经典力学常从 \(x(t)\) 出发,描述粒子每一时刻在哪里。但在原子中,研究者直接得到的往往是谱线频率、强度和跃迁规律,而不是绕核运行的电子影片。

1925 年,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尝试重新解释力学量的表达方式,使理论围绕与原子状态和跃迁相联系的量展开。一个量不再只附属于某条轨道,还带有两个状态的指标。Heisenberg,1925

新语言围绕状态之间的关系组织计算。
图解 3新语言围绕状态之间的关系组织计算。

玻恩(Max Born)认识到其中的乘法结构与矩阵有关,并与约尔丹(Pascual Jordan)等人发展出系统形式。海森堡、玻恩、约尔丹以及狄拉克(Paul Dirac)的工作,使这种新语言逐渐成为能够运算的理论。Heisenberg 诺贝尔演讲

相乘的顺序,开始具有物理意义

普通实数满足 \(ab=ba\),矩阵却一般不满足这个关系。比如,取一个变换先翻转某个分量,再交换两个分量,与先交换再翻转,结果就可能不同。

量子力学中,位置和动量的算符满足特定的对易关系。现代记法是:

\[[\hat x,\hat p]=\hat x\hat p-\hat p\hat x=i\hbar.\]

算符非对易不应粗略等同于两个具体测量仪器的全部过程。
图解 4算符非对易不应粗略等同于两个具体测量仪器的全部过程。

帽子表示这里使用的是算符,\(\hbar=h/(2\pi)\)。初学者不必立即掌握完整矩阵计算,但要看出改变有多深:新的规律涉及物理量之间怎样相互作用,不能只把经典公式中的数值换得更小。

“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也不应粗略等同于两个理想测量的全部实验过程。算符乘积是理论运算;测量还涉及状态制备、装置和结果。区分这些层次,才能准确使用新语言。

三、薛定谔:另一条路线,从波与边界条件出发

原子能级能否像驻波一样出现?

一根两端固定的弦,并不允许任意波长的驻波。边界条件筛选出特定模式。德布罗意的物质波启发人们追问:原子中的离散能量,是否也能够从一种波动方程与相应条件中自然产生?

1926 年,薛定谔(Erwin Schrödinger)发表波动力学的一系列工作。它为定态和能量提供了新的求解方法,也让熟悉微分方程的研究者找到一条进入量子问题的路线。Schrödinger:Quantisierung als Eigenwertproblem,1926

原创理论图,使用一维无限深势阱说明边界条件如何选择模式。它不是氢原子的真实空间形状,也不是 1926 年原论文的图。各条曲线分别画波函数的一个实表示,不是电子运动轨迹。
图 19-1原创理论图,使用一维无限深势阱说明边界条件如何选择模式。它不是氢原子的真实空间形状,也不是 1926 年原论文的图。各条曲线分别画波函数的一个实表示,不是电子运动轨迹。

这个简化模型中,粒子被限制在长度为 \(L\) 的区间内,两端波函数为零。允许的定态能量为:

\[E_n=\frac{n^2h^2}{8mL^2},\qquad n=1,2,3,\ldots\]

因此前几个能量之比是 \(1:4:9\)。同一种粒子若被限制到原来一半的长度,对应能级增为四倍。这是模型给出的可计算联系,不是说所有原子能级都遵守 \(n^2\) 规律;氢原子的势能不同,能谱也不同。

两种数学形式,逐步成为同一个理论的不同表示

波动力学看起来使用连续函数,矩阵力学看起来使用离散指标。它们起初给人的直观很不相同,研究者也对怎样解释这些数学对象有过分歧。

随后,二者在共同适用的框架内的联系被逐步建立。选定一组基底,波函数可以展开成一列系数,算符可以写成矩阵;改变表示不应改变对同一实验的预测。这是今天整理理论时的语言,不能假装所有历史上的解释困难都在同一天消失。关于两种形式及其等价问题的物理史研究

在共同框架下,改变表示不改变同一实验的预测。
图解 5在共同框架下,改变表示不改变同一实验的预测。

真正尚待回答的问题,是波函数究竟怎样与探测结果相联系。仅仅会求一个波动方程,还不等于已经知道实验会看到什么。

四、玻恩:波动方程怎样给出概率?

波函数不是一层普通物质的厚薄

1926 年,玻恩在研究碰撞与散射时,将波函数同实验结果出现的概率联系起来。这使新理论能够讨论电子向不同方向散射的可能性,而不必先给每个电子指定一条无法测得的经典路线。Born,1926

采用今天的单粒子位置表示,归一化的波函数 \(\psi(\mathbf r)\) 给出概率密度 \(|\psi(\mathbf r)|^2\)。在某个区域找到粒子的概率,要把概率密度在这个区域积分;一个点的曲线高度与一个有限区域的概率并不相同。

概率密度的高度不是某个有限区域的全部概率。
图解 6概率密度的高度不是某个有限区域的全部概率。
原创理论图。上图选用实波函数,因此能画出正负;一般波函数可以是复数。下图为模平方,左半区间的面积对应概率 1/2。整幅图描述同样制备的多次实验的统计预测。
图 19-2原创理论图。上图选用实波函数,因此能画出正负;一般波函数可以是复数。下图为模平方,左半区间的面积对应概率 \(1/2\)。整幅图描述同样制备的多次实验的统计预测。

图中上半部分的负值,不表示“负的电子数量”。整体把波函数变号,也不改变它的概率密度。但不同部分或不同路径之间的相对相位,可能影响叠加以后的结果。

例如,对于能够保持相干的两条路径,先加的是相应概率幅 \(a\) 与 \(b\),再计算 \(|a+b|^2\)。它一般不等于 \(|a|^2+|b|^2\),多出的交叉项正是干涉的重要来源。

这使量子概率不同于简单地把两堆经典粒子的数量相加。若路径信息被其他自由度可靠记录,干涉条件就会改变;决定因素是物理关联与相干性,不是有没有一个人盯着屏幕。

后来的实验,让这种区别变得直观

外村彰(Akira Tonomura)团队的真实单电子干涉实验,可以在日立原站查看。装置采用电子双棱镜,并不是在不透明板上简单开两道缝;相关论文发表于 1989 年,不是 1920 年代的发现照片。每次探测留下局域的点,许多次事件的分布却形成条纹。把电子一个一个送入,说明不能简单依赖“很多电子彼此碰撞,才排出条纹”的解释。

下面另画一幅原创教学模型,用来说明“单个事件”与“整体分布”的区别,不复制原实验图片:

原创概率抽样示意,依次显示同一序列的前 20、100、400、1600 个点。横坐标 x∈[−2,2],按 P(x)∝exp[−(x/1.15)²][1+0.8cos(10πx)] 抽样;纵坐标独立均匀分布,只为展示亮点。它不是日立实验数据,不给出真实装置的距离尺度,也不能独自证明物质波。可检验的实验证据请查看上面的原实验与论文。
图 19-3原创概率抽样示意,依次显示同一序列的前 20、100、400、1600 个点。横坐标 x∈[−2,2],按 P(x)∝exp[−(x/1.15)²][1+0.8cos(10πx)] 抽样;纵坐标独立均匀分布,只为展示亮点。它不是日立实验数据,不给出真实装置的距离尺度,也不能独自证明物质波。可检验的实验证据请查看上面的原实验与论文。

概率解释没有使物理学停止预测。它改变了预测的对象:理论给出不同结果的概率、平均值和关联,再通过重复实验检验。一个具体点落在哪里通常无法预先确定,并不妨碍整体分布被严格比较。Born 诺贝尔演讲:量子力学的统计解释

五、不确定关系:为什么不能把波包无限收窄而什么都不改变?

1927 年,海森堡讨论了位置、动量等概念在量子理论中的关系。后来形成的严格标准差表述,对于通常的位置和动量算符写作:

\[\Delta x\,\Delta p\geq\frac{\hbar}{2}.\]

\(\Delta x\) 与 \(\Delta p\) 是同一种状态中相应测量分布的标准差。它们不是随意写在测量结果后面的仪器误差条,也不是“同一次测量的两个读数必然偏差这么多”的简单口号。Heisenberg,1927

原创理论曲线。每种颜色对应一个最小不确定度高斯态;\ell 是任选的长度单位。甲的位置分布更窄而动量分布更宽,两种态都达到 \Delta x\Delta p=\hbar/2。图中没有模拟仪器噪声。
图 19-4原创理论曲线。每种颜色对应一个最小不确定度高斯态;\(\ell\) 是任选的长度单位。甲的位置分布更窄而动量分布更宽,两种态都达到 \(\Delta x\Delta p=\hbar/2\)。图中没有模拟仪器噪声。

波包为理解这个关系提供了入口。要把空间中的波集中到较窄区域,通常需要叠加更宽的一组波数;由 \(p=\hbar k\),这也对应更宽的动量成分。量子状态本身的结构已经包含这种限制。

仪器与被测体系当然会相互影响,但如果把不确定关系全部归因于“测量时碰了一下电子”,就漏掉了它对同样制备状态的统计分布所作的约束。反过来,也不能由一个宽度关系直接推出全部测量理论。

不是把仪器误差条随意相乘;也不表示所有量都不能明确预测。
图解 7不是把仪器误差条随意相乘;也不表示所有量都不能明确预测。

不确定关系也不是“任何事情都不可知”。能量、位置或某个自旋分量,在适当状态下可以具有很明确的预测;限制取决于选择哪些量、它们的数学关系以及状态的性质。

六、自旋、泡利原理与相对论:新语言继续扩展

电子还需要怎样的状态标签?

1925 年,泡利(Wolfgang Pauli)提出不相容原理,处理原子谱线与电子状态的组织问题。同年,乌伦贝克(George Uhlenbeck)与古兹米特(Samuel Goudsmit)提出电子自旋的想法,为相关的两值性质提供新的解释。Pauli 诺贝尔演讲

今天,自旋被理解为一种内禀量子角动量。沿选定轴测量电子自旋分量,可能得到 \(+\hbar/2\) 或 \(-\hbar/2\)。这不是把一个有表面的微型带电球自转速度调快,就能完整解释的性质。

同一空间轨道可有两个不同自旋态,每个完整单电子态最多占一个电子。
图解 8同一空间轨道可有两个不同自旋态,每个完整单电子态最多占一个电子。
原创占据示意。方框代表一个空间轨道,箭头表示沿选定轴的自旋投影;它们不是电子运动方向。同一空间轨道的两个不同自旋态可各占一个电子,不能让两个电子重复占据同一个完整单电子态。
图 19-5原创占据示意。方框代表一个空间轨道,箭头表示沿选定轴的自旋投影;它们不是电子运动方向。同一空间轨道的两个不同自旋态可各占一个电子,不能让两个电子重复占据同一个完整单电子态。

“同一轨道可以容纳两个电子”和“每个单电子态最多一个电子”并不矛盾。前者的轨道只指空间部分,还没有把自旋标签包括进去。这个区别后来成为理解周期表和材料中电子占据的基础。

如果只知道一个粒子的波动方程,却不知道粒子是否相同以及如何占据状态,就仍不足以理解许多电子组成的原子和固体。

狄拉克把另一项要求带进来

量子理论也必须面对狭义相对论。狄拉克在 1928 年发表相对论电子理论,使电子自旋等性质在新的方程结构中出现,并推动了后来的反粒子研究。Dirac:The Quantum Theory of the Electron,1928

这不是说 1928 年的一篇论文已经直接给出后来量子场论的全部解释。新方程也带来负能量解等问题,对它们的理解经历了继续研究、争论与实验。现代教材中的简洁体系,是这些工作被反复整理后的结果。

1928 年的方程不是后来全部量子场论的终点。
图解 91928 年的方程不是后来全部量子场论的终点。

七、一套能共同使用的理论,并不消除全部解释问题

到 1920 年代末,量子力学已经能系统处理许多经典图像难以处理的微观现象。状态、算符、演化和概率,形成了与实验相连的一套语言。

但研究者对理论如何描述现实、什么构成测量、波函数是否足够完备,仍有深刻分歧。这些分歧没有使成功计算自动失效,也不能被整理成“某一次会议以后,所有人都赞同同一种哲学”。

理论预测成功与对现实的解释讨论是相连的不同层次。
图解 10理论预测成功与对现实的解释讨论是相连的不同层次。

对初学者来说,可以先掌握一个可靠的阅读顺序:说明如何制备体系,写出适合的状态和动力学,明确将测量什么,再比较预测分布与实验。之后讨论解释时,才能分清哪些是共同的计算事实,哪些是对这些事实的进一步理解。

量子力学最深的变化之一,是让人们发现:放弃一幅过于狭窄的经典轨道图,并不意味着放弃清楚的物理问题。新的图像需要新的数学,而新的数学仍然必须回到可检验的结果。

八、把本篇放回时间线

时间 历史节点 新语言增加了什么
1923—1924 德布罗意发展物质波,并完成博士论文 动量与波长建立联系
1925 海森堡提出新的力学表达 状态之间的关系取代对经典轨道的直接依赖
1925 及以后 玻恩、约尔丹、海森堡和狄拉克推进形式化 非对易运算成为可使用的理论结构
1925 泡利原理与电子自旋思路提出 状态标签与占据规则得到扩展
1926 薛定谔建立波动力学 微分方程、边界条件与能量谱相连接
1926 玻恩发展概率解释 波函数与散射结果的统计联系明确
1927 电子衍射证据与不确定关系的发展 物质波获得验证,经典描述的限制更清楚
1928 狄拉克相对论电子理论 量子理论与相对论进一步结合
后来,包括 1989 年相关发表 单电子干涉累积实验 局域探测与干涉分布能够直观地一起呈现

九、读后思考

  1. 德布罗意关系为什么能给出一个适合用晶体检验的量级?
  2. 为什么图 19-1 的 \(1:4:9\) 能量比不能直接用于氢原子?
  3. 波函数某处为负,是否意味着发现粒子的概率为负?
  4. 不确定关系为什么不能全部归结为测量仪器不精密?
  5. 为什么一个空间轨道中可有两个电子,却没有违反泡利原理?
参考提示
  1. 可控电子动量对应接近原子间距的波长,周期晶体能产生可测的衍射规律。
  2. 势能和边界条件不同;这个比例属于一维无限深势阱模型。
  3. 概率密度取模平方;符号或相位还会通过叠加影响其他预测。
  4. 理想制备的状态自身也有分布宽度限制,仪器噪声是另一层问题。
  5. 两个电子占据不同自旋标签的单电子态;仅说空间轨道还没有指定完整状态。

继续学习可连接 物质波与量子证据、波函数与概率、薛定谔方程、态、基底与算符、测量与不确定关系、自旋、相同粒子。

参考来源与图片说明

核对日期:2026-09-15。 历史节点参考原论文、参与者演讲、机构实验说明和物理史研究。公式采用现代教学记法;势阱和高斯态都是说明概念的模型,不是历史实验数据。

来源 本篇使用范围
德布罗意诺贝尔演讲;Davisson 与 Germer,1927 物质波的提出及电子衍射
Heisenberg,1925;Heisenberg 诺贝尔演讲 状态关系、矩阵形式和多位研究者的工作
Schrödinger,1926;波动力学与等价证明的历史研究 波动路线及不同表示之间的联系
Born,1926;Born 诺贝尔演讲 概率解释的起点与统计预测
Heisenberg,1927;Pauli 诺贝尔演讲 不确定关系、自旋与不相容原理的历史
Dirac,1928 相对论电子理论的发表与问题背景
日立单电子干涉说明;团队主要成果记录 电子双棱镜、累积实验图及 1989 年论文记录

图 19-1、19-2、19-4 和 19-5 为本系列原创;图 19-3 保留日立发布图内容。原图出处、署名、数学模型与可复现代码见 图片说明。


继续阅读的线索: 新语言建立以后,物理学家获得了研究微观结构的更强工具。下一篇回到具体的实验对象:怎样通过散射、反冲和反应打开原子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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